你收到過不請自來的到付快遞嗎？

一個至今還在活躍的“茅臺酒騙局”可以算是到付騙局的“鼻祖”。用戶在網上點進鏈接，只要填寫姓名、地址、電話就可以免費領取一箱茅臺酒。然后，不法分子會打電話過來，親切地說：上千元的茅臺酒我們是免費送您的，收到之后只需要您支付198元的到付運費。懵懵懂懂收了酒的人才發(fā)現(xiàn)這不是“茅臺酒”，而是“茅臺鎮(zhèn)酒”，那筆198元的到付款也不是運費，實際上是貨款。

現(xiàn)在，不法分子的行騙方式進化了不少，甚至不用跟你多說話，也不用制作一個鏈接收集你的信息，更不用真的寄過來一箱“茅臺酒”。

不久前，有媒體報道，北京朝陽區(qū)某小區(qū)40多戶居民在同一天接到了一個同樣的電話，對方自稱是快遞員，聲稱有一個到付快遞放在家門口了，發(fā)送收款碼讓居民掃碼付款，金額從100元至400元不等。居民回家后才發(fā)現(xiàn)根本沒有快遞，而這名“快遞員”的電話也打不通了。

除了偽裝成快遞員騙取到付費用，不法分子的花樣頗多：有偽裝成國家機關發(fā)文的，“藥監(jiān)局”“國家知識產權局”“國家稅務總局”等名頭隨隨便便就敢套用，還有隨便在包裹里裝點東西寄出去的，一副劣質耳機也能收個上百元的到付款。

而這些詭異的到付快遞背后，是一個個打不通的電話，是一個個莫名其妙的地址，更是一場個人信息泄露導致的騙局。

01 到付快遞騙局，專盯你兜里的幾十塊錢

10月19日，北京的鄭毅收到一件來自山東青島的到付快遞，備注上寫著“托寄物：商標發(fā)文”。核對面單上確實是自己的姓名、公司地址和電話之后，鄭毅稀里糊涂支付了37元的貨款給快遞員。拆開文件袋之后，鄭毅發(fā)現(xiàn)里面只有薄薄的一張紙，標題是“商標注冊審查結果通告”，內容并沒有什么信息量，連公章都沒有。鄭毅撥打歸屬地為山東煙臺的寄件人電話，始終是無人接聽的狀態(tài)。

鄭毅告訴深燃，自己后來查閱各種信息和新聞，發(fā)現(xiàn)這種騙局早就存在。而這個“結果通告”，其實是公開的，可以直接在中國商標網下載。

鄭毅收到的“文件” 來源 / 受訪者供圖

深燃致電中國商標網，工作人員表示不會郵寄這種文件，更不會發(fā)到付快遞?！?strong>只要是商標局發(fā)文，一定是郵局的掛號信，不會收取費用的?！睂Ψ竭€透露，最近有好多人遇到了這種到付快遞，打電話來詢問。一位商標代理業(yè)內人士也向深燃表示：國家機關的文件肯定會有公章。

近一個月，黑貓投訴平臺上也有幾起類似的投訴事件。來自廣州的方女士發(fā)文，稱自己9月29日在公司收了一個到付的京東快遞，支付了27元貨款?？爝f是從河南洛陽發(fā)來的，但是面單上的寄件人電話中間四位被模糊掉了，寄件地址也只是一個小區(qū)。和鄭毅的情況相似，方女士收到的文件袋里也是一張紙，說是商標初步審定報告。

方女士向深燃講述，自己是普通上班族，所在的公司不是近期才注冊的，這個到付快遞上寫的是公司的名字，電話也是公司的座機號碼。更離譜的是，就在幾天后，方女士又一次收到一個京東的到付快遞，“這次說是藥監(jiān)局的行政文件，來自外省，貨款還是幾十塊錢?！?/strong>剛吃過虧的方女士立刻拒收了。

10月21日，一位網友向“肥東公安”微博發(fā)私信，稱自己收到一份韻達的到付快遞，快遞外包裝上貼著國家稅務總局公告的字樣，他支付了28元之后，打開發(fā)現(xiàn)里面僅有一張寫著稅收公告的A4紙。

其實，這種騙局早就存在。去年6月28日，國家知識產權局就曾在官方微博提醒公眾：“不論是‘專利書’還是‘商標公告’，如果讓您支付快遞的到付郵費，均是不法分子利用網上已公開的信息騙取錢財，一律是騙局！”

來源 / 微博

到付騙局的魔爪，不止伸向寫字樓，居民區(qū)也是危機重重。

不同于上述受騙的40多戶小區(qū)居民，有些被騙的受害者確實收到了快遞，支付了貨款之后拆開包裹，才發(fā)現(xiàn)是自己和家人都沒有購買過的東西，大多是劣質耳機、口紅、清潔劑等不值錢的物品，騙取的到付費用從幾十元至上百元不等。

在40戶居民受騙的案例中，不法分子不僅掌握了居民的姓名、家庭住址、電話，甚至還掌握了居民的出行習慣，利用他們不能及時確認是否收到快遞的特點，同時偽裝賣慘，以“不付款影響簽收率”等理由騙取錢財。真的寄出快遞的不法分子，也是利用了這個時間差行騙。

對于經常有前臺代收或同事代收情況的公司，到付騙局實施起來更容易了，只要清楚地寫上公司名或法人名，再加上詳細的地址和電話，像方女士一樣的職員就會誤以為是公司的正規(guī)文件而支付到付費用。

而且，打著國家機關名號的寄件人署名也比較模糊。在上述兩個案例中，鄭毅收到的快遞寄件人名為“商標審查發(fā)”，方女士收到的快遞寄件人甚至都懶得包裝自己，署名是“周為為”。冒充國家機關發(fā)文，不僅不明確寫明身份，還收取費用，顯然有貓膩。

02 是誰在利用時間差騙錢？

根據鄭毅向深燃提供的快遞面單，寄件地址是“山東青島市李滄區(qū)浮山路街道巨峰路178號商標審查發(fā)文處”。深燃在網絡上搜索到，早在今年7月，就有公司稱，也收到過同樣地址寄來的到付快遞，寄件人名字、電話都一模一樣，唯一出入是當時寄件人地址后面的機構名稱為“知識產權保護中心 中國商標保護中心發(fā)文處”。

數(shù)月過去，“巨峰路178號”這個地址一直在被使用。深燃搜索該地址的詳細信息，發(fā)現(xiàn)這里其實是萬達廣場（李滄店）的所在地。李滄萬達的工作人員回復深燃，他們并沒有發(fā)過此類快遞，而且他們只是購物中心，沒有辦公寫字樓對外出租，更加“沒有什么商標審查的地方?！?/p>

通過物流信息，深燃致電攬收該快遞的京東網點。網點快遞員向深燃透露，這個寄件人是一個名叫“中知聯(lián)知識產權”的商標代理公司，平常會給自己的客戶寄文件，但這次批量寄出的快遞里，很多并不是寄給他之前的客戶。

“大概是最近一周左右開始發(fā)件的?！本W點快遞員解釋，這家公司是跟該京東網點談了合作，“我們也看了它的資質，主要是核查公司是干什么的、是不是正常的公司，如果是企業(yè)黑名單客戶，我們就不能合作?！?/p>

網點快遞員表示，最近幾天接到了一些收件人的投訴，了解到這一情況后，已經給這家公司停發(fā)快遞了。他還說，寄件人的電話和地址都是真實的，發(fā)件的時候，他就是通過這個電話溝通的，但最近偶爾就撥不通了。該快遞員說，自己問過對方為什么偶爾打不通電話，對方只用“最近打電話的人太多”為理由搪塞過去了?！跋聠蔚刂芬膊皇前俜职贉蚀_，只寫了一棟樓，沒有具體到哪個房間。”

假借萬達廣場的地址發(fā)件，電話又打不通，網點快遞員口中的“中知聯(lián)知識產權”真的是一家規(guī)范的商標代理公司嗎？

深燃在中國商標網的備案代理機構名單中查詢到，一家名為“中知聯(lián)知識產權（煙臺）有限公司”的機構記錄在冊的聯(lián)系電話，與鄭毅收到的快遞面單上的寄件人電話完全吻合。不過，寄件地址在青島，系統(tǒng)中顯示的公司地址卻在煙臺。

“中知聯(lián)”在中國商標網上的備案 來源 / 中國商標網

深燃多次撥打這家公司在中國商標網上備案的電話，但始終無法接通。截至發(fā)稿前，該電話已經關機。

鄭毅遭遇的騙局中，對方看起來是一個商標代理公司，但像方女士一樣，還有很多受害者根本查不到快遞的來源，更無法確定是商標代理公司的行為，還是個人行為。

實際上，這種信息不只有商標代理機構能獲得。一位商標代理業(yè)內人士告訴深燃，所有商標注冊信息都會在中國商標網上公示，是完全公開的，每一期公告都可以直接點擊查看。不法分子只要想做，照著公告里的商標信息，按公司的注冊地址，都可以發(fā)這種到付快遞。“這是利用信息差或者專業(yè)知識差實施騙局，明白的人會拒收，但不了解這種信息的人就有可能會受騙?！?/p>

比起隨手可得的商標信息，寄向居民樓的到付快遞，背后有更復雜的產業(yè)鏈。

前不久，據澎湃新聞記者暗訪調查發(fā)現(xiàn)，快遞面單被明碼標價放在百度貼吧等平臺上批量售賣，分為“歷史”和“實時”兩種，每條4元左右。據面單圖片顯示，很多都是完整貼在包裹上的面單，或打印機打印出來的連張面單。收購這些面單的人會冒充成客服、快遞員等，以理賠、退款等理由實施詐騙。

今年7月，電商頭條也報道過，這些不法分子獲取詳細的地址和身份信息之后，會給收件人寄不同的快遞，給公司發(fā)偽造的官方文件，給男性發(fā)數(shù)據線，給女性發(fā)漂發(fā)劑。

為什么在發(fā)快遞實名制的要求下，不法分子還能為所欲為？

北京至普律師事務所主任李圣律師解釋，不法分子就是利用快遞公司為保護隱私不在外包裝上注明發(fā)件人詳細信息，收件人也沒有查詢快遞發(fā)件人的習慣就“大方”簽收的漏洞，乘機詐騙。

03 不吃啞巴虧：可以追回到付款，向公安機關舉報

如果不小心落入到付快遞騙局，首先這筆到付款項是可以要回的。

李圣告訴深燃，如果遭遇類似騙局，可以向寄件人進行索賠，如果無法聯(lián)系寄件人，也可以向快遞公司索賠。

深燃就鄭毅的情況致電京東客服，對方很快派出專員協(xié)調解決，表示代收貨款還沒返還到商家手里，爽快地退了37元到付貨款。方女士的到付款也通過黑貓投訴聯(lián)系到京東物流客服追回。

深燃向中國商標網咨詢“中知聯(lián)”的在業(yè)情況，對方表示，該機構只是在商標局備過案，提交過備案申請，材料審核也通過了，“但是具體業(yè)務怎么開展，我們很難監(jiān)管。”對于該機構可能存在的不規(guī)范行為，中國商標網工作人員表示：“可以在國家知識產權局網站上投訴?！鄙钊紦艽蚓W站上的知識產權保護工作檢查考核監(jiān)督投訴電話，工作人員表示會詳細記錄并上報，截至發(fā)稿前，深燃暫未收到后續(xù)進展信息。

除了追回被騙款項、追蹤不法分子，夾在中間的快遞公司有責任嗎？

方女士坦言，雖然已經退款了，但是她對京東物流的處理方案并不滿意。方女士第一時間給京東物流打電話要求退款，但對方以“個人賬戶，處理不了”為由打發(fā)了她。方女士只好到黑貓投訴平臺維權，京東物流才同意退款申請?！耙驗槲彝对V，沒辦法了才給我退款的?！?/p>

此外，方女士說，自己向京東物流提出了兩個訴求：一是退款，二是從根本上解決這個問題，凍結寄件人的京東金融賬戶，并且給出規(guī)避危險的方案?！暗麄儾]有回答我第二個問題，而且我詢問這個寄件人的信息想去反詐中心舉報，對方也沒有給我?！?strong>她還透露，京東客服告訴她，他們手上還有好幾個這樣（指到付騙局）的投訴事件。

來源 / Pexels

方女士很不滿，認為京東物流通過寄件派件賺到了錢，卻沒有解決問題的根本。而且，上述通過京東物流騙取到付貨款的騙局，使用的是京東的貨到付款服務，這項服務京東還要抽取手續(xù)費。

據京東物流客服介紹，手續(xù)費向寄件方收取，費率為1.5%，最低收費2元，從貨款中扣除，攬收時不收費。“比如，訂單到付時，代收貨款200元，代收手續(xù)費3元，訂單妥投后，客戶收到返款為197元?！笨头硎?。

方女士認為，發(fā)出快遞的步驟也存在漏洞。京東客服向深燃表示，他們在收件的時候只會檢查違禁品。所以，如果沒有對這種反復出現(xiàn)的騙局嚴格地備案，不法分子是很容易逃過檢查，批量發(fā)出詐騙快遞的。

不止是京東物流，居民區(qū)常見的到付快遞騙局還會通過韻達、申通、圓通等快遞發(fā)出。就目前的案例來看，文件類的大多發(fā)京東，物品類的發(fā)普通快遞，但相同的是，到付貨款都是幾十上百塊錢。

另一個漏洞在發(fā)件實名制上。有同樣被騙經歷的受害者說，快遞公司在發(fā)出快遞的時候明明要求實名，但收件人發(fā)現(xiàn)上當受騙之后打電話過去卻發(fā)現(xiàn)是空號，“快遞不應該核實發(fā)件人的姓名和手機號嗎？”

李圣告訴深燃，不論是行政部門還是商家，發(fā)快遞確實是都要實名制的，而且每次發(fā)件前，按規(guī)定快遞公司是要核驗寄件人的實名信息的。但是，在快遞包裝外的標簽上不一定會寫清楚完整的實名信息。

“有的人可能覺得金額太少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，我就不行，我一定要把錢要回來。”方女士說，她認為這種騙局的手段是“細水長流型”，每次的金額都不高，被騙的受害者嫌麻煩便不追究。但不法分子批量發(fā)出的話，積累起來金額也不少。

李圣提醒道，如果受騙，一定要及時向公安機關報警，對方郵寄的文件是“商標注冊審查結果通告”，很有可能涉嫌偽造國家機關公文罪。類似這種騙局，寄件人往往是批量寄送快遞，通過快遞公司向收件人索取所謂的“運費”，可能涉嫌詐騙罪?！靶淌掳讣敢话憬痤~要在三千元以上，但是如果嫌疑人多次實施詐騙，金額是累加的，有嚴重情節(jié)的，金額即使少一些，也可以立案?！?/p>

隨便用個化名，填寫一個模糊的寄件地址，放上一個永遠撥不通的電話號碼，輕輕松松偽裝成國家機關，這種騙局的成本低，回報率卻極高。對于普通用戶來說，可以不收、不信、不拆陌生快遞，沒有提前達成契約的“到付”都是危險品。

*應受訪者要求，文中鄭毅、方女士為化名。

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 “深燃”（ID：shenrancaijing），作者：鄒帥，編輯：黎明，36氪經授權發(fā)布。